祁连山脉腹地,第零号研究所。
经过长达数月的级联分离,深水池底部的那些散发着幽蓝切伦科夫辐射光芒的铀-235金属块,其丰度已经稳定地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且总质量跨越了引发无控制链式反应所必需的临界阈值。
但在物理学上,拥有临界质量的核材料与制造出一枚能够实战起爆的核装置之间,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工程鸿沟。
大西北理论计算部的数十名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在磨损了上百台机械手摇计算机的齿轮后,敲定了一套容错率为零的枪式起爆构型。
这是一套不需要进行当量测试,只要机械加工精度达标就必定起爆的方案。
六月五日,深夜。
一条直接从西京连通至祁连山深处、在任何公开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特级保密铁路上,停靠着一列只有五节车厢的军用专列。
这列火车没有采用传统的蒸汽机车牵引,而是使用了两台西北动力厂最新下线的柴油内燃机车。蒸汽机车在行驶过程中会产生剧烈的往复震动和煤烟,这对于即将运输的特殊载荷是不可接受的干扰。
专列的第三节车厢,外观看似普通的闷罐货车,但其内部结构经过了彻底的重构。
车厢内壁铺设了厚达二十厘米的铅板,用于屏蔽放射性物质释放的射线。在铅板的内侧,又加装了一层真空隔热板和独立的氟利昂制冷循环系统。
车厢中央,固定着一个由高强度钛合金铸造的巨大圆柱形容器。这个容器并没有直接接触车厢地板,而是被八根粗大的液压阻尼减震器悬吊在半空中。
这是一种旨在过滤一切铁轨接缝震动和低频共振的复杂悬挂系统。
车厢内,两名穿着厚重防辐射铅衣的押运工程师,正坐在控制台前。他们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眼前的几个机械仪表。
“减震阻尼器液压正常。车厢内环境温度恒定在五摄氏度。辐射剂量率处于安全本底值。”一名工程师在硬抄本上记录下数据。
容器内部,安放着那枚代号为天罚的枪式核装置的核心部件。
为了防止在运输途中发生意外碰撞导致核材料提前达到超临界状态,天罚装置处于物理分离状态。
一段由西京兵工厂利用大型水压机和深孔钻床精心锻造的无缝合金钢管,构成了装置的枪管。
在钢管的一端,固定着一块质量约为二十公斤的铀-235圆柱体,中心带有一个圆孔,被称为靶标。它的外部包裹着一层由高密度碳化钨构成的中子反射层。
而在钢管的另一端,则安放着另一块质量约为三十公斤的铀-235实心圆柱体,被称为子弹。
这两块核材料各自的质量都处于次临界状态,即使发生常规的物理碰撞也不会引发核爆炸。
在子弹的后方,装填着几百公斤经过特殊钝化处理的黑索金高能炸药。
一旦起爆信号下达,高能炸药将产生每平方厘米数千公斤的巨大膛压,将铀-235子弹以每秒三千米的速度,顺着钢管推入靶标的中心圆孔中。
在微秒级别的瞬间,两者结合成一个完整的、质量远超超临界阈值的球体。放置在两者接触面中心的一颗钋-铍中子源将被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压碎,释放出海量的初始中子,点燃毁天灭地的链式反应。
“信号灯亮了,专列准备启动。”工程师看着车厢壁上的绿色指示灯。
伴随着柴油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声,这列承载着人类终极破坏力的专列,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恒定安全速度,驶出祁连山,向着西北方向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罗布泊无人区驶去。
罗布泊,这是一个被彻底剥夺了水分的干涸盐湖。
夏季的地表温度超过六十摄氏度。强烈的紫外线辐射和极度干燥的空气,让这里成为了碳基生命的禁区。
然而,大西北的工程兵团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进驻了这片死地。
在这里,不需要考虑植被的掩护,也不需要考虑平民的疏散。广阔无垠的平坦盐壳地貌,是进行核武器当量测试和数据收集的天然露天实验室。
距离爆心原点十公里外,是主控观测堡垒。
这座堡垒被深埋在地下二十米处。其顶部覆盖了五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在混凝土之上又堆积了十米厚的沙土层。
堡垒的通风系统配备了多级活性炭和静电除尘过滤器,以防止核爆后产生的放射性落下灰进入室内。
在堡垒的观察室里,没有普通的玻璃窗。面向爆心方向的墙壁上,安装了三具类似于潜艇潜望镜的光学折射观测仪。镜头使用了掺杂了大量铅元素的特种防辐射玻璃,并配备了多层高密度的墨色滤光片。
核爆瞬间产生的光辐射强度,足以在瞬间烧毁人类的视网膜,任何直视火球的行为都会导致永久性失明。
除了观测人员,堡垒内还布置了大量的遥测记录设备。
几十台机械式地震仪被固定在深入基岩的承重柱上,它们将通过地壳传导的震动波,推算出爆炸产生的TNT当量。微气压计连接着地表的感应管道,用于记录冲击波的超压峰值。
而在爆心周围数公里的范围内,工程兵们顶着酷暑,在坚硬的盐壳上挖掘了深达一米的壕沟。长达几十公里的高频同轴电缆被敷设在壕沟内,随后用沙土填埋。
这些电缆一头连接着主控堡垒的示波器,另一头连接着布置在爆心附近各种距离上的伽马射线探测器、中子计数管和温度传感器。电缆必须深埋,以抵御核爆瞬间产生的强烈电磁脉冲对信号传输的干扰。
在爆心正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达一百米的钢结构桁架铁塔。
之所以将核装置放置在百米高塔上起爆,而不是放置在地面,是基于严密的空气动力学与辐射物理学考量。
如果贴地起爆,火球会立刻接触地面,庞大的能量会被地表的沙土大量吸收,不仅无法准确测量空气冲击波的破坏力,还会扬起海量的放射性尘埃,造成无法控制的重度污染。
而在半空中起爆,冲击波在接触地面后会发生反射。反射波与随后到达的入射波在特定的高度叠加,形成一道垂直于地面的、威力倍增的合成波阵面——马赫杆效应。这正是大西北想要获取的,用于计算未来在敌国城市上空最佳起爆高度的核心物理数据。
六月十日,傍晚。
罗布泊的气温随着太阳的落山开始缓慢下降。但地表依然散发着炙烤的热浪。
专列抵达了距离铁塔一公里外的铁路终端。
在多辆装甲车的护卫下,天罚装置的各个组件被转运到一辆重型平板拖车上。
牵引车缓慢地驶向百米高塔。
铁塔的底部,安装了一台大型卷扬机。钢丝绳穿过塔顶的滑轮组。
赵广陵和柯恩教授等十几名核心物理学家和工程师,穿着白色的防静电工作服,已经在这里等候。
“开始起吊枪管主体。”赵广陵下达指令。
卷扬机启动。重达数吨的合金钢管被平稳地吊升至一百米高的塔顶作业平台上。
塔顶是一个四面透风的钢制平台,四周安装了简易的防风帆布。
深夜十一点。气温降至十摄氏度左右。这是进行精密组装的最佳物理温度,可以避免金属构件因为热胀冷缩而产生尺寸公差。
赵广陵和几名工程师戴着细线手套,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开始了最后的总装。
这是一个不容许存在任何手抖和失误的物理过程。
他们首先将装填着黑索金炸药的起爆组件,小心翼翼地拧入钢管尾部的螺纹中。
随后,是通过机械导轨,将那块三十公斤重的铀-235推入枪管的后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