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抬手示意堂下侍立的亲卫尽数退下,紧闭堂门,偌大后堂只余他与魏忠二人。
氛围瞬间静谧压抑。
许哲抬眸直视魏忠,目光澄澈锐利,直透人心,缓缓开口:“魏公公,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虚与委蛇、绕弯子。”
“军器局、盔甲厂历年账册,本官已然尽数查完、核验清楚。”
魏忠闻言眼皮猛地一跳,脸上散漫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紧,强装镇定道:“大人此言何意?咱家日日监工,恪尽职守,工坊诸事皆按规制办理,账目清晰、公事公办,咱家实在听不懂大人的话外之音。”
许哲指尖轻叩桌案,笃笃声响落在寂静堂中,带着无形压迫感,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公公听不懂,那本官便直白告知。”
“军器局历年铸炮造铳、炼制火药,年年拨付巨额公费料银,却年年军械劣质、废损无数。炮身疏松易裂、铳管薄脆易断、火药力道虚浮不堪用,这绝非工匠技艺不精、炉座设备老旧,而是有人层层盘剥、克扣料银、中饱私囊。”
“上下串通舞弊、唯利是图,以军国重器、边关将士性命,换取一己私利!”
许哲目光沉沉,继续道:“此事,你心知肚明,本官查证属实,宫里早有耳闻,最清楚弊病的,是年年用劣器浴血杀敌的边关将士!”
魏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额角微冒冷汗,依旧硬着头皮强辩:“许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咱家奉旨坐镇监工,一心为公、秉公办事,从未有过半分徇私舞弊之举!大人无凭无据,岂可随意污人清白?”
许哲见状,忽而淡淡一笑,全无半分怒意。
“公公不必惊慌,更不必急着辩驳。”
他语气骤然放缓,却带着绝对掌控一切的从容:“本官今日召你前来,不是为追责问罪,更不是为翻查旧账。”
“往年数年、十数年的旧弊,谁贪了银两、谁拿了好处、谁徇私舞弊,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往日种种,一笔勾销,既不会上报内阁朝堂,也不会移交锦衣卫、东厂查办,更不会牵连你宫中根基、一众手下。”
这番话一出,魏忠彻底怔住,双目圆睁,满脸惊疑错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原本已做好扯皮辩驳、暗中周旋的准备,甚至想好如何托关系、找门路化解危机,却万万没想到,许哲手握确凿罪证,竟选择一概不究。
魏忠沉吟良久,紧紧盯着许哲的双眼,试探着低声问道:“大人……此话当真?绝非刻意拿捏、欲擒故纵?”
“君无戏言,本官一言九鼎。”
许哲神色坦荡,语气笃定:“本官做事,只看将来成败,不究过往罪责。只要往后行事合规,昔日旧弊,尽可揭过。”
话音一转,他神色骤然冷肃,立下铁规:“但丑话必须说在前头,从今日此刻起,新规立、旧弊除!”
“往后军械铸造,不许再克扣物料银两、贪墨公费;不许以废铁劣料顶替精铁好料、糊弄造器;不许克扣工匠俸禄粮饷、压榨劳力;更不许任何人依仗职权、阻挠新式火器锻造、阻碍强军新政推行!”
“谁若敢再伸手贪墨、敢挡我大明新式枪炮出世、敢误边关国防大局,本官绝不讲半分情面、不留半分余地,直接定罪拿下,严惩不贷!”
魏忠心头百转千回,神色反复变幻。
他混迹工坊多年,深谙其中规则,知晓手下一众太监、匠头、吏员,全靠这份“灰色出息”养家糊口、打点上下。如今断了旧路,众人必然心生不满。
他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开口试探:“大人一心整顿军备、革新火器,为国为公,咱家自然敬佩。只是大人也要体谅我等难处。”
“我等身在宫中当差,日常奔走办事、上下打点、维系人脉,处处都需银两开销。往日这点微薄出息,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彻底禁绝旧弊、断了来路,我等一众弟兄,日后该靠什么营生安身?没人愿意白白辛苦、徒劳无功,更没人甘愿清贫守差啊。”
许哲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心中早已算透此人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