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是午后,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透过窗格,落在桌案的宣纸之上。纸上是刚刚推演完毕的一段模拟边关急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王守仁执笔落下最后一笔,将狼毫轻轻搁在砚台旁,指尖还残留着墨汁微凉的湿意。
他微微仰头舒展肩背,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又难掩眼底的灼热光亮,侧头看向身侧的许哲,轻声笑道:“伯昭,这般日夜不休操练,我如今耳朵都快要练出辨识之能了。无需目视,单凭耳力,便能分清长短轻重,辨明讯号含义。
别说眼下百里之内瞬息传信,往后若是铺展线路、增设站点,哪怕是千里边关互通,咱们这套电讯法子,也稳如磐石,绝无滞涩。”
许哲闻言,缓缓松开按压在按键上的手指,指尖尚且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连日反复练习,指腹已然磨出一层淡淡的薄茧。
他向后倚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捏酸胀的眉心,眉宇间虽带着几分疲惫,神色却松弛淡然,眼底藏着一抹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亦是如此。”
许哲声音清淡低沉,语气笃定,“连日打磨,从机括运转原理,到长短音编码规则,再到多重加密防截之法,三层防护层层紧扣,已然尽数熟透。如今两台器械磨合完美,密码体系反复核验,无错漏、无破绽,哪怕是北地风沙、严寒酷暑,稍加改良构件,便能适配边关严苛环境。”
王守仁伸手轻触电报机冰凉的黄铜外壳,指尖摩挲着打磨光滑的机括纹路,感慨一声:“你这物件,当真是古今未有之奇。昔日烽燧传信,白日燃烟、黑夜举火,遇风沙雨雪便彻底断绝;快马驿传,百里路途需耗时整日,千里军情更是迁延数日。而这电报,无声无息、转瞬即达,无需人畜奔波,不受天气桎梏。若是九边各镇尽数布设,千里边防连成一体,鞑靼骑兵但凡有异动,我军顷刻便知,再无情报滞后、孤立死守之困。”
“正是这个道理。”许哲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澄澈天际,思绪飘向绵延千里的北疆防线,“此前昭远球只能浮空探敌,所见景象终究有限,且视野受限、无法持久。可这电报不同,它无有形的疆域束缚,是一条看不见、斩不断的军情脉络。一旦布设成型,便是我大明北疆的万里神脉。”
王守仁指尖轻轻叩击桌案,沉吟片刻,正色道:“器械已成,密码完备,推演周全,也是时候停下闭门苦修,择日奏报陛下与内阁了。此物不宜久藏,一来拖延日久容易走漏风声,二来朝堂之上,陛下与阁老早已对你好奇万分,迟迟不见动静,反倒容易惹人猜忌。”
许哲闻言淡然一笑,抬手拾起桌角一张写满密语的宣纸,指尖轻轻拂过工整的字迹:“我自然明白。此番闭门多日,已然超出常理。昨日府中仆役上街采买物资,归来禀报,说京城官场之中,早已流言四起。内阁几位阁老频频向工部官吏打探我的动向,就连市井坊间,都有人传言我许某人闭门在家,雕琢惊天军器。”
王守仁忍俊不禁,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也难怪。你先前献上昭远球,浮空探敌、惊艳朝堂,满朝文武皆以为你会趁热打铁、接连献策,谁料你转头便闭门不出,销声匿迹。这般反常举动,换做是谁,都会心生揣测。恐怕如今京城之内,半数官员都在好奇,你许伯昭究竟在府中憋什么大招。”
“人红是非多,自古皆是如此。”许哲淡淡挑眉,语气平和无波,“朝堂文官大多固守经学礼法,鄙夷奇技淫巧。我接连打造新式器械,本就惹人非议,此番闭门不出,更是容易招致流言。好在陛下圣明,内阁几位阁老通透豁达,暂且无人发难。”
“说起此事,我倒想起一人。”王守仁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浅酌一口,笑道,“刘元辅阁老乃是你的岳父,向来最是关切于你。你闭门多日,连自家岳丈都不曾登门探望,想来刘阁老如今也是一头雾水,猜不透你心中盘算。”
许哲闻言失笑,微微摇头:“岳父素来沉稳持重,知晓我行事谨慎,无万全把握绝不轻易示人。我未曾登门拜访,他便明白我在钻研机密重器,绝不会贸然前来打扰。何况我早已派人给岳府递去口信,言明我近期闭关研造军械,无暇应酬,他自然能够理解。”
二人相视一笑,屋内静谧安然,桌上电报机静静伫立,无声见证着这场改变时代的钻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