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闻言缓缓颔首,深以为然,眉头微微蹙起,低声沉吟:“你所言皆是实情,并无半分夸大。往年官场之中,这般察前一套、察后一套的官员数不胜数。临近京察便刻意勤勉、粉饰政绩,考核过后便松懈散漫、肆意妄为,六年光阴浑浑噩噩,便能安然混过任期,着实令人无可奈何。”
他随之生出顾虑,谨慎发问:“只是我有一问,若是将六年一察改为年年考核,会不会法度过苛、压力过重?吏部人手有限,文书繁杂、案卷堆积,人力物力恐怕难以长久支撑,反而得不偿失。”
“周侍郎放心,臣并无废除六年大察之意。”许哲将自身构想直白讲明,打消二人顾虑,“六年一次的全国大宗京察,依旧保留不变,恪守祖宗旧制。臣所想,是在六年大察之外,额外增设每年一次的小型京察核验。”
他伸出三根手指,清晰罗列小察规制:“每至冬日农闲、政务平缓之时,针对在京官吏开展年度实绩核验。无需大规模罢黜官员、动荡朝堂,只专注核查三件要务。其一,核验当年钱粮赋税、讼狱案件是否全数办结,有无积压拖沓;其二,稽查各项政令公务是否落实到位,有无推诿拖延、搁置不办;其三,暗访官吏行事,查实有无贪婪懒惰、扰民害民的实据。”
许哲语气平和,讲明奖惩尺度:“一年一核,尺度从轻从严拿捏有度。官员犯下细小过失,便下发文书诫勉警示,责令整改;若是触碰底线、犯下重大过错,当即查实、当即处置,绝不拖延包庇;若是实绩亮眼、履职勤勉,便即时录入名册、留存记录,作为日后升迁凭据。如此一来,官员时时刻刻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松懈怠慢,更不会生出察前紧绷、察后松弛的懈怠心思。”
耿裕听得目不转睛,眼眸愈发明亮,心中豁然开朗,连连赞叹:“每年一小核,六年一大察……此等折中改制之法,前所未有,从未有人提出。既能够弥补六年间隔过长、监管空窗的弊病,又不会大肆改动祖宗旧制,进退有度、分寸极佳,稳妥至极。”
“正是这个道理。”许哲继续补充,顺势将视线延伸至地方官场,“在京官员尚且需要年年核验,远离朝堂、管束更难的地方官吏,更不能松懈放任。臣恳请朝廷定下全新规制:往后每至冬日,各省巡抚、布政使,必须分批次入京述职。”
他语气严肃,明确述职要求:“督抚大员需亲自入朝,当面将一省全年政务,逐条奏报陛下,禀报内阁与六部。一年钱粮收支几何、开垦田地增减多少、刑狱案件平定几桩、流民百姓安置数目、水利堤防修缮里程、地方治安安稳与否、辖区有无水旱天灾,务必亲口讲明、逐条罗列,绝不能只用一纸冰冷文书敷衍搪塞中枢。”
周经闻言神色一震,眼中满是诧异,直言道出其中难处:“每年入冬,各省督抚轮番入京述职?伯昭,你可知此举牵动甚大?一来冬日天寒地冻、路途艰险,长途奔波劳人费力;二来地方督抚乃是一方屏障,官署不可一日无主,大员频繁离岗,怕是地方政务无人主持,难以脱身。”
“此事臣早已思虑周全,无需担忧。”许哲从容解释,缓缓道出妥善方案,“无需令所有督抚同一时间齐聚京师,只需划分区域、分批轮流入京。北直隶、山东、河南等近处省份,距离京城较近,每年入冬按时入京;江南、湖广、浙闽富庶之地,可划分批次、错峰前来;云贵川陕等偏远边陲,路途遥远、行路艰难,可放宽规制,两至三年轮流入京一次即可。”
他语气坚定,点明改制核心:“改制讲究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但核心规矩绝不能改:封疆大吏必须亲自抵达朝堂,亲口陈述地方实情。人至跟前,一言一行皆可推敲盘问,是否虚夸、是否隐瞒,一问便知,远比幕僚代写的冰冷奏章更加真实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