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裕眼见三人轮番弹劾,言辞刻意抹黑、恶意夸大,当即敛住神色,腰身绷紧,正要跨步出班,当庭为许哲辩解陈情。
未等耿裕动身,龙椅之上,弘治帝已然淡淡开口。他目光平静望向阶下的许哲,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审视之意:“许卿,御史联名弹劾于你,罪状条条列明,你可有话说?”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哲身上,无数视线交织汇聚,有讥讽、有观望、有担忧、有漠然。许哲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端正,立于大殿正中,无半分慌乱怯色,神色淡然沉稳。他缓缓跨步出班,躬身叩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臣有三句肺腑之言,恳请陛下圣鉴。”许哲清朗出声,声调平稳有力。
弘治帝微微颔首,语气简洁:“讲。”
许哲抬首挺身,扬声而谈,声音清亮通透,回荡在肃穆大殿之内:“第一,臣建言增设每年小京核、定立督抚入京述职之规,并非刻意苛待朝中百官,实则是不忍天下百姓受苦。六年一察,间隔年月太过漫长,贪官污吏得以蛰伏隐匿,庸碌官员得以混世度日。数年之间,地方官吏肆意妄为,百姓深陷疾苦、投诉无门,朝堂却被一纸虚文蒙蔽,无从知晓民间实情。祖宗成法固然不可轻废,可世道变迁、利弊更迭,不合时宜之规,自当因时损益、酌情修缮。”
一句直白剖析,戳破旧制弊病。殿内群臣闻言,皆是心头微动,周遭气氛愈发沉静,无人贸然打断。
许哲语气不改,继续高声陈言,道出第二句:“第二,臣启用密谍司,并非暗中窥探、伺察朝中朝臣。密谍司唯一职责,便是核对地方钱粮数据、核查政事虚实、甄别奏章真伪,从无窥探官员私行、刻意罗织罪名之举。暗访所得密报,仅呈递陛下与内阁、吏部、都察院重臣,严加保密、绝不外泄。密谍司不随意抓人、不私自断狱、不妄兴刑狱。官员清廉勤政,密报可为其洗冤正名;官员贪腐怠政,密报可作铁凭证罪。纯粹为核实吏治而生,绝非刻意构陷、打压士大夫。”
谈及第三句,许哲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第三,臣一身荣辱、个人毁誉,皆为不足挂齿的小事。可若是今日因朝臣非议,废除新政,大明官场必将重回浮滥虚饰的旧态,地方官吏依旧瞒报欺上,陛下依旧隔绝民情、难知天下实情。臣宁可背负沽名钓誉的诽谤骂名,宁可遭百官排挤怨恨,也绝不愿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困于庸官贪吏之手。倘若陛下认定,臣此番为公之举乃是罪过,臣甘愿领罚、毫无怨言。”
一席辩驳之言,坦荡赤诚、条理分明,无半分狡辩推诿。话音落下,整座皇极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细微轻缓。弹劾的三名御史面色僵硬,一时无言以对,无从驳斥。
弘治帝端坐龙椅,眸光深沉,缓缓扫视阶下一众文武大臣。天子威严悄然弥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之力:“朕亲理天下万机,日夜勤勉,深知地方官吏欺瞒瞒报、朝堂百官慵懒怠惰的根深弊病。”
他直白定论,一锤定音:“许哲所提三条新规,出发点为公、不为私;本心为民、不为乱。反观御史今日弹劾之言,看似维护朝堂规矩,实则只顾保全百官情面、固守陈旧陋习,并非为朝廷社稷、天下苍生考量。”
弘治帝抬手,语气冷冽,下达圣裁:“此番弹劾弹章,留中不发。吏治新政,照常推行。从今往后,再有肆意妄议、刻意阻挠、蓄意动摇吏治革新之人,朕绝不轻饶,严惩不贷。”
金口玉言,一字千钧。
三名上疏弹劾的御史瞬间面色惨白、血色尽失,垂首躬身,狼狈退回朝臣队列之中,再也不敢多发一言。满殿文武百官皆是心头一凛,人人心知肚明:当今陛下,已然铁下心来,坚定不移支持许哲,推行吏治新政。任何阻挠之人,皆是逆圣意而行。
队列之中,耿裕、周经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放松,眼底同时掠过一抹释然之色。最难的一关,已然安然渡过。
早朝散去,百官有序退出皇极门。明媚日光洒落宫道,秋风清冽,扫尽殿前沉闷压抑的气息。不少官员刻意放缓脚步,主动侧身向许哲颔首示意,往日的轻视、漠然尽数收敛,态度恭敬谦和。先前私下嘲讽新政、鄙夷许哲年轻冒进之人,此刻也纷纷闭口藏舌,不敢再随意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