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心本就是偏的

沈鸢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合在一起,像捏着一粒看不见的芝麻。

宝珠不懂太太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她点点头,回光返照,她当然听说过。

人快死的时候,忽然精神起来,能吃能喝能走能说,看起来像是要好了,但那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在烧。

烧完了就彻底不行了。

“我只不过是把老夫人回光返照的时间拉长了些。”沈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长到足够让陆嘉和以为,他母亲真的在一天天好起来,长到足够让他开心放心,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婚礼和林薇薇上,放在他的大好日子上。”

沈鸢捏合的食指拇指忽然分开,动作很轻很快,像一朵花忽然绽开,又像什么东西在她指尖碎了。

“这样……等到老夫人彻底不行的时候,他的难过就会像烟花一样炸开。”

她笑起来,温柔极了,像在说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宝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她想到老夫人偶尔发病抽搐发狂的那些晚上,太太坐在床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得那样伤心。

这些天太太每天去老夫人院里侍疾,擦身、喂药、换洗被褥,一样不落,也一丝不苟。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若论真心,宝珠觉得太太两件事都满是真心

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害怕,但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痛快。

“太太。”她抬起头,看着沈鸢,“您……”

沈鸢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笔继续写字了。

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宝珠。”沈鸢没有看她,声音不大。

“在。”

“这些话听过就忘了吧,你是个好孩子。”

宝珠兀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给阿启掖被角。

帐子里阿启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宝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圆滚滚的小肚子,用手轻轻摸了摸。

窗外,玲珑苑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大概是林薇薇在笑,笑声清脆好听,就是太大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开心。

宝珠听着那个笑声,忽然不那么烦了。

笑吧。

趁还能笑。

*

天刚蒙蒙亮,陆府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几个忙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带着米粥的清香和药汁的苦涩。

王嫂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在一口大锅里搅动。

粥已经熬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开花,稠得恰到好处,她舀了一勺起来看了看,又倒回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屏,把那个小砂锅端过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翠屏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翠屏应了一声,从架子上端下一个白瓷小砂锅,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上。

这口砂锅比别的锅都小,是专门给老夫人熬药用的小锅,上面还刻着一个“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