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放下笔:“这几日一直在查,往年枯水期水位数据已经整理出来了。八月以后洛水水位下降两到三成,枯水期运量须相应核减。”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萧丞,现在动手吗?”
萧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摞被郑家管事随手扔回来的公文回执上:“不跟他们吵。”
“哦?”
“吵不过。郑家在洛水边上管了上百年渡口,哪个管事不比我们熟悉河道?跟他们吵损耗率合不合理,一百年也吵不出结果。”
萧瑾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牍推到他面前。
“走制度。”他点了点文牍上的条目,“第一步,把历史水文数据和法定损耗区间做成白纸黑字的规章,公示到每一个渡口。”
“第二步,措辞要软,不要提‘查处’,不要提‘追责’——要用‘请郑氏以世家表率之姿,率先垂范,遵旨奉公’。”
“第三步,把过去三年各渡口的虚报记录整理成册,锁在柜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先锁着,不拿出来,就是最锋利的刀。”
三日后,都水监在洛水沿岸各大渡口立起了告示牌。
告示内容很简单——白底黑字写着近三年汛期和枯水期的水位数据,每条河段在不同水位下的合理损耗区间,以及每月台账提交的时限和格式要求。
措辞极为客气,用的是“奉旨督办”而非“责令整改”,用的是“请”而非“要”。
但这份客气背后藏着的刀刃,郑家的管事们读懂了。
因为告示牌是立在渡口的,就立在上下船的必经之路上。
识字和不识字的、运粮的民夫和往来的商贾都能看见。
一个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的民夫挤在最前面,眯着眼将告示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转头冲身后的同伴喊道:
“王老三!你过来看看——这上面写着呢,从洛口仓到柳渡口,法定损耗不到半成!咱们上个月运的那趟,管事的可是记了整整两成!”
那个叫王老三的民夫挤上前来,伸着脖子看了半晌,脸色变了:“两成?那多出来的一成半去了哪儿?”
“还能去了哪儿?”另一个瘦高个民夫冷笑一声,“咱们在河口扛了三年大包,哪个月不被‘损耗’掉一两成?以前只当是规矩,现在看来——规矩个屁,是进了别人的口袋。”
人群一阵骚动。
这时,一个穿团花绸衫的商贾挤到告示牌前,身后跟着个抱算盘的小伙计。
商贾的目光跳过损耗数据,直接落到了告示末尾那行字上——“沿河渡口不得私设过闸费用,已设者限十日内拆除。”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半晌,忽然转身扯住一个相熟的同行的袖子:“老赵,你看见没有?私设过闸费——违法的!”
老赵也是一脸懵:“那咱们上月进郑家渡口交的那笔钱——”
“白交了。”商贾松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恼怒,“我运一趟绸缎从洛阳到荥阳,光是郑家渡口就收了我三次过闸费。以前只当是惯例——谁知道这惯例是违法的?”
“那以后还交不交?”小伙计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商贾回头瞪了他一眼:“交?交个屁!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私设关津,以侵吞官粮论处。他郑家再敢收,我拿着这张告示去都水监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