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孙铁山接着道:“铸模的泥料,小人已经备好了。西山后头有种黏土,特别细腻,掺上细砂、麻丝,阴干后不易裂。明日就开始制模,先做三个,以防万一。”
“好。”许哲点头,“模子要多花心思,这是炮的根基。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目前都够。”孙铁山笑道,“就是这高炉,赶紧建起来是正经。没有好铁水,什么都是空谈。”
说到高炉,众人都抬头看向那座黑沉沉的炉体。
月光下,炉身已经砌到一丈多高,像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院子里。炉膛的开口还空着,等着一把火点燃,便要吞吐山河,熔铁化金。
赵老根喃喃道:“这炉子要是成了,一炉能出三千斤铁水。铸炮是够了,还能余下不少,做炮弹、做炮架……”
“不止。”许哲目光深远,“这高炉若能成,往后就能源源不断产出好铁。不止铸炮,军中的刀剑、甲胄,农人的犁铧、锄头,都能用上。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震。
他们原本只想着造一门好炮,可听许哲这么一说,忽然意识到,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可能改变大明国运的大事。
张承先深吸一口气:“大人,属下忽然觉得……咱们肩上担子,重得很。”
“是重。”许哲看着他,又看看众人,“所以才要诸位齐心。一人之力有限,众人之力可撼山。”
秋风又起,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许哲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要忙。”
众人纷纷拱手告辞。
赵老根走了几步,又回头:“大人也早些歇息。您比咱们谁都累。”
许哲微笑点头:“我知道,去吧。”
看着众人陆续出院,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许哲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承先没走,留下来低声道:“大人,您也两天没合眼了。这边有属下盯着,您回去歇歇吧。”
“我没事。”许哲摇头,“高炉还差最后几层砖,我得看着砌完。这炉子最关键的就是炉膛和风道,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那属下陪您。”
两人走到高炉旁。工匠们已经收工了,炉子四周堆着青砖、黏土、石灰。几个守夜的亲卫见他们过来,默默行礼,又退到暗处。
许哲伸手摸了摸炉壁。砖缝抹得平平整整,黏土填得严严实实,火泥糊得厚薄均匀。
“赵老根他们是真用心了。”他轻声道。
“都是被埋没了的人才。”张承先感慨,“若是在工部,这些人至少该是个匠头、大使。可在那军器局,就只能混口饭吃。”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发光。”许哲收回手,“大明不缺人才,缺的是用人之明,容人之量。”
张承先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您说咱们这炮,真能成吗?”
许哲转头看他:“你担心?”
“说不担心是假的。”张承先苦笑,“投了这么多心血,这么多银子,万一……”
“没有万一。”许哲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必须成。边关将士在等着,百姓在等着。咱们没有退路。”
张承先看着许哲在月光下的侧脸。这位年轻的大人,不过二十七八岁,可眼中那份沉稳,那份决绝,却像历经沧桑的老将。
“属下明白了。”他重重点头,“必须成。”
许哲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明日还要去卫所打点,得养足精神。”
“那大人您……”
“我再看看图纸,一会儿就回。”
张承先知道劝不动,只好行礼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许哲一人,和那座沉默的高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角度、用料。这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知识,如今要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
他抚过图纸上“红衣大炮”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历史本该在几十年后,才由徐光启等人引进这种利器。可现在,边关等不及了。
辽东的努尔哈赤已经统一女真各部,虎视眈眈。蒙古诸部也不安分,时有侵扰。大明看似疆域万里,实则危机四伏。
而这门炮,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哲收起图纸,仰头看向夜空。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秋风穿过院墙,带着塞外的寒意。
他仿佛听见了边关的风声,听见了烽火台上的狼烟,听见了将士们甲胄碰撞的铿锵。
“会成的。”他轻声对自己说。
高炉静静立着,像在回应。
炉膛深处,尚未点燃的火焰,似乎已经在那片黑暗中酝酿着,等待着某一天,冲天而起,照亮这片土地。
到那时,这声炮响,将震动天下。
许哲最后看了一眼高炉,转身走向屋内。
夜色深沉,西山静默。
而改变时代的力量,正在这寂静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