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了。
许哲整了整衣冠,脸上浮起一丝从容的笑意,抬步向前院走去。
他身后,炉火刚刚生起,青烟袅袅。老炮模湿漉漉地立在院中,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尊沉默的巨兽。
夜还深,戏,才刚刚开场。
张承先闻言,眼睛一亮:“大人这法子好!既领了他的情,也敲打他一句——咱们出了事,他也跑不了!”
许哲点点头:“就这么办。你现在就去安排,要找个机灵人,说话得有分寸。”
“属下明白!”张承先一抱拳,“这就让李三去,那小子嘴皮子利索,又知道轻重。”
他转身要走,却被郑石匠叫住了。
“大人,”郑石匠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小的忽然想起来一事——明天原定要砌高炉的炉腰,还要照常开工么?那活儿动静大,叮叮当当的,万一刚好碰上查岗的,可太惹眼了。”
许哲略一沉吟,缓缓道:“明日先放缓半日,做些轻巧活计。敲打时尽量放低声响,别闹出大动静。等查岗的人走了,再全力赶工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几分:“记着,眼下是安全第一,进度第二。若是为了赶工被抓个正着,那才是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赵老根听得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在夜色中微微颤动:“大人思虑得周全。这高炉砌腰的活儿,一锤子下去半条街都听得见,确实该避避风头。”
孙铁山一边指挥徒弟搬运模具,一边插嘴道:“那小人今夜就先把老式炮模赶出来,明儿一早,光明正大摆在院子当间,任他们查、任他们看!”
许哲看向孙铁山,叮嘱道:“模具做得粗糙些,越普通越好。别显你的手艺,就按最寻常的大将军炮样式做,能糊弄过去就行。”
孙铁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放心!小人晓得轻重!就做个最老式、最笨重的模样,炮身厚实些,炮口粗短些,一看就是洪武年间的老样子,保管他们挑不出毛病!”
这时刘磨子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那药捻子……小人是全藏起来,还是留几根在明面上装装样子?”
许哲略一思索,道:“留几根最普通的,就说是引线、放火用的。那些快慢药捻、特制的引信,全都锁进箱底暗格里,半根都不许露。”
“晓得,晓得!”刘磨子连声应道,搓着手往库房小跑去了,“小人这就去收拾,保证干干净净,一根多余的都不留!”
张承先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转身对许哲道:“大人,这边有属下盯着,保管布置得妥妥帖帖。您先回府歇息吧,这深更半夜的,您在这儿熬着,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许哲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今夜我不走了,就在外间厢房等着。万一真有突发状况,你们也好及时找我拿主意。”
赵老根一听,连忙上前劝道:“大人,这可使不得!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在这简陋厢房里将就?要不……小的给您收拾间干净屋子,好歹铺床厚褥子?”
许哲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轻声道:“无妨。利器未成,我也睡不踏实。你们只管做事,不必管我。”
张承先见状,肃然拱手,声音里透着几分动容:“大人如此尽心,我等更是不敢懈怠!请大人放心,今夜必定将各处布置得滴水不漏,任谁来查,也休想看出破绽!”
许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被篷布半遮的高炉上。炉体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只露出些许轮廓。他轻声道:
“熬过这一关,等高炉点火,铁水奔流,咱们就不用再这么藏着掖着了。”
孙铁山闻言,攥紧了拳头,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小人就等着那一天!等着咱们的新炮铸成,堂堂正正立在世人面前,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