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山望着炉子方向,轻声叹道:
“真想早点掀开这篷布,让炉火烧起来啊……通红通红的铁水,哗啦啦流进模子,那声响,那热气……”
许哲的目光也落在那座沉默的巨物上,语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头:
“快了。
等这阵风过去,炉火烧起来,
这大明的火器,就要换一片天了。”
张承先见状,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许哲能听见:
“大人,那魏忠那边……咱们要不要再送点东西过去?这次他肯提前报信,也算卖了咱们一个人情。往后在这京城里做事,少不得还要靠他遮风挡雨。”
许哲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高炉上:“该打点的自然要打点。你明日从账上支一笔银子,数目不必太多,再选两匹上好的杭绸,让人悄悄送过去。不必多言,只说‘多谢公公关照’即可。”
张承先点头:“属下明白。多做多错,少言少过。送了东西,他自然心里有数,知道咱们领他的情。”
赵老根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忍不住摇头叹气,花白胡子在夜风中颤着:
“宫里的人,真是喂不饱的狼。咱们在这儿辛辛苦苦、提心吊胆地造炮,每一分银子都得精打细算,到头来还要分出去一份,孝敬那些不干事的人。”
许哲收回目光,看向赵老根,淡淡道:“一时权宜之计罢了。等咱们手握重器,朝廷倚重之时,就不必再看他人脸色了。现在花的每一分银子,都是为了将来不必再花。”
郑石匠挠了挠被灰土弄花的脑袋,忽然问道:“大人,小的忽然想起来一事——将来咱们这炮要是铸多了,会不会也被宫里的人盯上,偷偷倒卖出去?小的听说,前些年军器局打的好刀好甲,不少都莫名其妙流到塞外去了,草原上的蛮子,手里拿的都是咱们造的兵器。”
许哲眼神骤然一冷,廊下的阴影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肃杀:
“谁敢打这批火炮的主意,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新式火炮,每一尊都要登记在册,每一发炮弹都要有去处。只给朝廷官军,只守大明疆土,半寸铁、一粒药,都不准外流。”
孙铁山听得热血上涌,重重一拍大腿:
“大人说得是!咱们造的炮,要是反倒被蛮夷拿去,轰咱们的城墙、杀咱们的百姓,那真是……真是死了都闭不上眼!做鬼都得从坟里爬出来!”
刘磨子也咬牙切齿道:“小人配的火药,只炸鞑子,不伤自己人!谁要是敢往外卖,小人第一个跟他拼命!”
张承先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放心,有大人坐镇,有咱们这些兄弟盯着,谁也别想动这批火炮的主意。从铁料到火药,从模具到成品,每一步咱们都盯死了,出不了岔子。”
许哲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激愤、或坚毅的脸,最后落回那座被篷布包裹的高炉。
炉子沉默着,像在积蓄力量。
而他们这些人,也在积蓄力量。
等炉火点燃的那一刻——
有些东西,就要彻底改变了。
“都去歇着吧。”许哲最终开口道,声音在晨曦微露的院落中,格外清晰,“天快亮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分批往厢房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渐渐远去。
许哲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风还在吹,夜还很深。
但黎明,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