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干扰。
可越是抗拒,那市井的、鲜活的、带着热腾腾生活气息的炊烟味道,就越发鲜明,与他脑海中那座由文字垒砌的、严丝合缝的冰冷宫殿,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一边是毫无温度可言的完美逻辑。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近乎胡闹的真实烟火。
裴中则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
他放下朱笔,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排排号舍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完成了惊世文章的考生,正在煮一锅气味霸道的热汤。
考场肃穆的、被千年礼教浸透的空气,仿佛被这一锅不合时宜的“关东煮”,搅得七零八落,再也拼凑不回原本的模样。
孔提调还愣在七号号舍门口。
陆怀瑾已经舀了第二勺,吹着气,小口喝着,额角甚至微微沁出一点汗意,被炉火映得发亮。
远处,传来差役拖长声音的呼喊,隐约是提醒时辰将至,准备收卷离场。
陆怀瑾喝下最后一口汤,将陶罐从炉子上端下来,小心地放在一边。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堵在门口、神情恍惚的孔提调。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享用完美食后的慵懒满足。
“大人,”陆怀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孔提调耳中,“汤,喝完了。”
孔提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醒悟过来,自己点头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又是一变。
陆怀瑾不再看他,弯腰,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考篮。
将擦净的陶罐放回原处,用过的帕子叠好,剩下的食材重新包好,小炉子里的炭火用灰烬仔细掩熄。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日常的、琐碎的、与考场毫不相干的从容。
孔提调看着他收拾,嘴巴张了几次,最终只化为一句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话:“你……你收拾快些。”
陆怀瑾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是。”
他将考篮整理好,放在脚边,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甬道里,差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第二场院试,快要结束了。
陆怀瑾站在小小的号舍中央,等待着。
脸上没了方才喝汤时的放松,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种平淡的、惯常的静默。
孔提调退后两步,背靠在冰冷的甬道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又看看那只尚有余温的小泥炉和旁边空了的陶罐。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明白过这个陆怀瑾。
考棚之外,日头已经偏西。
翁一早早等在贡院辕门外的人群前排,搓着手,踮着脚往里张望。
他身后的马车帘子低垂。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呀声。
考生们鱼贯而出,大多面色青白,脚步虚浮,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陆怀瑾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影一出现,翁一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迎上前,目光急急在自家姑爷身上打量——神色如常,步履平稳,甚至……比进去时似乎还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活泛气?
陆怀瑾走到近前,翁一连忙压低声音,凑得更近:
“姑爷,您……”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问考得如何,还是问别的,最后只是道,“咱们回吧?”
陆怀瑾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翁一紧张的脸,又掠过他身后安静的马车,似乎能感觉到车厢里那道隔着帘子也依旧专注的视线。
他没立刻上车,反而微微侧身,避开了旁边几个刚出来、正互相诉苦的考生。
翁一立刻会意,也跟着侧身,用身体挡去可能的视线。
陆怀瑾这才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翁叔。”
“诶,姑爷您说。”翁一腰弯得更低。
陆怀瑾抬手,虚虚按了按自己的胃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饱足感。
他看着贡院那高耸的、象征着威严与禁锢的门楼,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又浮起了一瞬。
“有点饿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