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假寐中惊醒,茫然四顾,寻找香味来源。
压抑的考场,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孔提调正背着手在甬道另一头巡视,眉头紧锁,心里还在琢磨裴大人刚才那讳莫如深的反应。
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飘过来,他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哪个考生带的干粮受热。
可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绝非寻常饭食可比。
他停下脚步,用力抽了抽鼻子,循着味道往回走。
香味的源头,正是七号号舍。
孔提调放轻脚步,走到号舍门前。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见陆怀瑾正蹲在小炉前,一手拿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细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陶罐里的汤水。
罐中食物翻滚,热气蒸腾,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里不断涌出。
陆怀瑾侧脸在炉火微光映照下,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孔提调眼皮跳了跳,伸手“哐”地推开门板。
“陆……陆生!”他声音都变了调,压低,却掩不住惊愕,“你在做什么?!”
陆怀瑾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一点腼腆的尴尬。
他放下木棍,站起身,对着孔提调微微拱手:“回禀大人。”
“学生腹中饥饿,”他指了指炉子上的陶罐,语气坦然,“午时早已过了,便用自带的食材,煮点热汤果腹。考场规矩,学生反复看过,似未禁止考生在等候期间,于指定炉灶上热食。”
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带了点读书人引经据典的较真劲儿。
孔提调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想说这成何体统,想说考场肃静之地岂容烟火喧嚣。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科场条例》,里面确实详尽规定了不许传递、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冒籍顶替……却没哪一条白纸黑字写着“不许考生用自带小炉煮汤”。
陆怀瑾见他语塞,仿佛松了口气,又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查阅条例。学生不敢违规。”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桩交涉,重新蹲下,拿起那根细木棍,在陶罐里又搅了搅。
汤汁浓稠了些,肉丝和菜干沉浮。
他舀起小半勺,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气。
“呼——”
然后送入口中。
他眼睛微微眯起,喉咙滚动,咽下。
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轻哼,从鼻腔里溢出。
脸上露出纯粹的、被食物温暖的愉悦。
“嗯……”他自言自语般低喃,“正好。”
随着他这个品尝的动作,那被加热到巅峰的香气,仿佛得到了最后一次加压,猛地从陶罐口、从他微张的唇齿间,更加猛烈地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号舍,并向着甬道咆哮而去。
孔提调只觉得那股香气迎面扑来,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陆怀瑾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颇为享受的模样,看着那在炉火上“咕嘟”冒着泡的、莫名丰富的陶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训斥?
无据。
赞同?
荒唐。
他僵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青红交错,最后只剩下一片深深的、哭笑不得的茫然。
陆生,你……你这是把考场当厨房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带着复杂情绪地,叹了口气。
甬道远处,主考官临时所在的明远楼内。
裴中则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其他考生的卷子,朱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眉头紧蹙,显然心神不宁。
陆怀瑾那篇工整到冰冷的文章,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思绪里,拔不出,又咽不下。
一股陌生的、浓郁的暖香,乘着穿堂风,悄无声息地钻入窗户缝隙,萦绕在他鼻端。
起初他未在意,以为是错觉。
可那香气顽固地盘旋不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肉香,菜香,还有一种辛辣的、令人精神微微一振的奇异暖意。
这香气,与考场应有的墨卷气、与他心中反复掂量的理学文章、与那个少年冰冷精确的笔迹,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搅动着他胸腔里那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