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面色不变,伸手道:
“拿来我看。”
亲卫上前递过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纸很薄,上面压着火漆。许哲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随手丢在掌心点燃,火苗一闪便成灰烬,纸灰飘散在夜风中。
赵老根看得心紧,凑上前来:
“大人,可是……那几个乱说话的书吏,又闹出别的事了?还是有人告了密?”
许哲淡淡道,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魏忠让人传话,说都察院那边,已经有人盯上军器局的用度,这几日可能会派人来盘查,让我们小心应付。他那边会帮着挡一挡,但让我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
张承先脸色一沉,低声道:
“都察院那帮人鼻子最灵,闻到一点味儿就要凑上来。大人,咱们要不要先把后院收拾一下?那些铁料、模具,还有半成品,都先藏起来?”
许哲略一思索,摆了摆手:
“不必慌张。军器局造军器,天经地义。铁料、木炭、硫磺,哪一样不是军器局该有的东西?他们查不出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这几日,后院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工匠们的嘴巴更要紧,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谁来问,都说在修旧炮,旁的不知道。”
赵老根连连点头:
“小人记住了!谁来问都说修旧炮,旁的不知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刘磨子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小人那张嘴最严实,打死也不说!小人回去就跟家里婆娘说,这几天别来军器局找我,问什么都说不清楚。”
孙铁山皱着眉头:
“大人,那高炉那么大一座,藏也藏不住啊。都察院的人要是非要去后院看,怎么办?”
许哲嘴角微微一挑,笑意不达眼底:
“看就看。军器局后院砌个高炉,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说是在改进炼铁的法子,给边关造更好的军器。谁还能说不让造了?”
郑石匠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小人还以为要把炉子拆了呢,吓出一身冷汗。”
许哲看了他一眼:
“拆?拆了再砌,费时费力。你放心,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谁来也不怕。不过——”
他看向张承先:
“这几日,所有的图纸、配方,都收到我屋里去。不要留在作坊里。弹壳的样模、药捻的样品,也都收好。别的东西,让他们随便看。”
张承先拱手:
“属下明白!今晚就收,一样不留!”
刘磨子又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那都察院的人,会不会把我们抓去问话?小人心眼小,经不住吓。”
许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你们只是工匠,只管干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他们要找,也是先找我。你们只管把手里的活干好,旁的不用管。”
刘磨子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哽咽:
“大人……您对咱们太好了。小人这辈子没见过对匠人这么好的官。”
赵老根也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以前在军器局,出了事第一个推匠人出去顶罪。大人倒好,出了事先自己扛着。”
许哲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了。都回去歇着吧。这几天打起精神,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慌,也不要乱。记住,心里没鬼,半夜不怕鬼敲门。”
众人纷纷拱手,声音比之前更齐整了几分:
“遵命!”
“大人慢走!”
“小人告退!”
许哲点点头,带着张承先往院外走去。
身后的匠人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散去。
秋风再起,吹得院子里沙沙作响。
那座高炉的轮廓在月光下越发沉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被唤醒。
而远处的京城里,已经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这座不起眼的军器局后院。
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