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夜火锻真钢

千古明臣 凌羽稀

孙铁山领着两个徒弟搬来一捆捆木料,又指挥人提水和泥,院子里响起“叮叮当当”的锯木声、捶打声,泥浆“哗哗”泼洒,湿漉漉的泥腥气混着木屑的清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郑石匠从库房深处拖出几大卷厚重油毡篷布,吆喝着一群工匠爬上爬下,将那三丈高的炉体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只留出风口和炉门。他又带人搬来一堆断刀、破甲、锈蚀枪头,在炉子四周堆成半人高的小山,远远望去,活像个废弃兵器回收场。

刘磨子猫着腰,一溜烟钻进火药库,只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开箱锁箱的“咔哒”声,过了半晌,他才擦着汗跑出来,手里还抱着几捆寻常的棉麻药捻。

张承先则快步穿行在前院,低声吩咐着守夜军士调整岗哨,又将打铁炉、铁砧、水缸等物摆得错落有致,还在显眼处挂了几柄半成品的腰刀、长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原本肃杀冷清的军器局前院,已俨然一副热火朝天的寻常作坊景象。

秋风掠过院落,带着刺骨的寒意,可院子里却是人影穿梭、灯火通明,一派紧张忙碌。

许哲静静立在廊下阴影中,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小风雨,岂能挡住镇国利器出世……”

张承先安排妥当,快步走回许哲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人,前院、后院都已布置停当。明日不管来的是都察院的哪位老爷,保管让他查无可查,空手而归。”

许哲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那被篷布严密包裹的高炉上,语气深邃:

“但愿这一关,能安安稳稳过去。只要高炉顺利点火,铁水奔流,今日这点麻烦,根本算不得什么。”

张承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中那座庞然大物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

“大人,属下心里还有一桩顾虑——万一那些言官不依不饶,非要咱们掀开篷布,亲眼看看高炉里头,该怎么回?”

许哲神色不变,淡淡道:“就说炉内刚抹完黄泥,正在阴干。此时掀开,一见风,黄泥开裂,这炉就毁了。损毁公物、延误军械打造的责任,他们担得起么?”

一旁的赵老根正蹲在炉边查看火候,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花白胡子在火光中一颤:

“高!这话最管用!这些言官老爷,平日里只会耍嘴皮子、写折子,真要他们赔银子、担罪责,一个个比谁都躲得快!”

郑石匠刚指挥人盖好最后一块篷布,闻言嘿嘿一笑,粗声粗气地说:

“到时候小人就蹲在炉子旁边哭丧,说这炉子修了半个多月,花了多少工料,就差最后阴干这一步。他们要是硬掀,小人就抱着炉腿不撒手,看他们敢不敢动手!”

许哲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戏别太过,点到为止,显得本分老实即可。过犹不及,反而惹人生疑。”

郑石匠连忙收敛笑容,正色应道:“晓得晓得,小人有分寸,就装个愁眉苦脸、心疼工料的模样,保管自然。”

这时孙铁山抹着满额的汗,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大人,老式炮模的木料都备齐了,泥也和的差不多。就是……这模样做得实在太丑,炮身歪歪扭扭,炮口也凿得不平,会不会反而被看出破绽?”

许哲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越丑越真。军器局往日军械,粗制滥造本就是常态。你若做得太精细、太规整,那才叫奇怪。”

孙铁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小人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那些年军器局赶工出来的刀枪,十个里有三个是歪的!炮就更不用说了,能打响就不错,谁还管它好看不好看!得,小人这就往糙了做,越普通、越难看,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