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一片死寂。
随即,如同冰面开裂,响起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继而是压抑的惊呼、低语,乃至失手掉落物件的轻响。
这题太大,太实,太尖锐!
绝非吟风弄月、空谈性理可以搪塞,它要的是真刀真枪的见解,是触及根本的方略。
许多考生拿着题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隔壁号舍,刘考生盯着那题目,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边防?
漕运?
商贾?
士风?
这些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扯不出头绪。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经义文章,想起那些精心揣摩的“子曰诗云”,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试图凝聚精神,却发现连握笔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最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的叹息,眼前一黑,两眼一翻,上半身直直地、软软地伏在了冰冷的案板上,一动不动了。
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抽搐。
陆怀瑾看着题纸上的字,瞳孔微微收缩。
随即,一点极亮的光,从他眼底深处跃起,像暗夜里倏然划过的星芒。
他等的就是这个。
或者说,他昨夜反复推演、勾勒的那些东西,恰恰就是为回应这样的诘问而准备。
历史与社会学双料博士的知识储备,对制度演变、经济脉络、社会治理的系统性理解,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精准的用武之地。
他不再犹豫,将题纸压平,提起笔,蘸墨。
笔尖落下,却不是时下策论惯常的起承转合、引经据典的套路。
“学生闻国之大计,在强兵,在富国,在正人心。三者相济,如鼎之足,缺一不可。今圣天子在上,然外有北虏环伺,内则漕河不畅,府藏未充,商利日滋而士风或浮。试为陛下陈之。”
开篇明义,直指核心,不绕弯子。
接着,他分段而论。
“其一,论边防。北虏之患,非徒恃城墙甲兵可御。学生观历代边事,知虏骑往来如风,利在速战抄掠。我军困于粮道,守则疲,攻则虚。故强边之策,首在足食。然边地苦寒,转运维艰。臣请仿古屯田遗意,而变通之。设军屯以固本,令戍卒闲时垦殖;更开商屯,募内地商贾,输粮至边,按石予盐引或茶引,许其于边市贸易。如此,军粮可就地筹措大半,转运之费大减。边市既开,虏中部落,利之所在,必有分化。可择其弱小桀骜者,厚加赏赐,许互市,用为藩篱,离间其与强部。对于来犯之强虏,则需精兵。学生请厚给边军饷银,使其无后顾之忧;严选敢战之士,别立营号,优加犒赏,专司野战反击。至于粮草输送,若仍需内地接济,可分段设站,采用‘接力转输’之法,民夫不致长途跋涉耗损,沿途设仓廪草料场,确保补给不断。”
笔下字句,逻辑缜密,方案具体,甚至细化到“盐引茶引”、“分段接力”、“沿途补给点”等细节。
他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兵书原话,却将现代后勤管理与经济激励思想,悄然融入其中。